▲图注风过之后线被损毁了。台风、地震、海啸过后通信基础设施不会一起倒下也不会一起恢复。把最近十几年几场大灾的官方灾情统计放在一起看顺序高度一致线最先断最后才通一点对多点的无线广播中断得最少、恢复得最快蜂窝网夹在中间倒下的原因通常在它背后那条光缆和那条电线上与自己的无线部分关系不大。零几年一次广电研讨会上有人讲过一句顺口溜有线的生命是有限的无线的生命是无限的。当时是当笑话听的。顺口溜终归是顺口溜不过日本的地震海啸、美国的飓风、中国的台风每一次过后都留下一份灾情统计写着多少基站退服、多少光缆中断、多少电台停播、多少天恢复。最近十年这些数字被陆续放进同一份日报、按同一个时点公布横向比较有了基础那句顺口溜里的意思也就能核对了。一场台风扯断14万公里光缆2024年9月6日16点20分前后第11号台风摩羯在海南文昌沿海登陆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7级以上、风速62 m/s是有记录以来登陆中国的最强台风之一。灾后统计里有两个数字并排放着截至9月14日全省2.95万个通信基站退服14万皮长公里通信光缆中断。皮长公里说的是光缆的物理长度一条缆无论装了多少芯按外皮算一次。14万公里是这场台风在一个省境内扯断的线的总长度。抢修投入与之匹配截至9月14日12时累计出动人员2.8万人次、应急发电油机1.8万台次。线的脆弱性写在它的计量单位里基站按座数算发射台按座数算光缆按公里算14万公里里的任何一公里被扯断从断点往后就全黑。停服的基站里被风打坏的只有3座同月26日飓风海伦Helene在佛罗里达登陆一路北上进入阿巴拉契亚山区在北卡罗来纳西部造成的洪水和滑坡远超预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在灾害期间要求运营商每天报送网络状态据此发布日报。这份日报的价值在于编排方式蜂窝、有线电视与固网、广播电视放在同一份文件里基站停服的原因还拆开列成四栏——设施损毁、回传中断、供电中断、靠备用电源维持。10月1日那份日报数据截至当日上午9点显示北卡受灾各县1452座基站中707座停服占48.7%。原因栏的拆分是设施本身损毁3座回传中断303座停电338座。近半数基站退出服务被风和水直接打坏的只有3座。其余那七百来座机器好好地立在原地天线也没歪倒下的原因在它背后——把信号送回核心网的那条光缆断了或者给它供电的那条线断了。蜂窝网的无线部分在这场飓风里几乎完好失效发生在它依赖的有线传输和电力上。同一天同一份文件里有线电视与固网合计796999户失去服务包含电话、电视和互联网广播这边六个州合计FM停播34座、AM停播6座电视停播5座。▲图注飓风海伦过后北卡1452座基站中707座停服。被风和水直接打坏的只有3座其余倒在回传中断和停电上。广播三周恢复满格有线还剩两万多户没通到10月19日同一张报表北卡受灾各县基站停服率降到2.2%其中17座仍是回传原因田纳西降到0.7%。AM和FM停播数北卡0座田纳西0座电视还剩1座。有线电视与固网仍有23236户没有恢复服务。这三周里上报县范围随恢复进度缩减分母有变化趋势不受影响。三周时间里广播最先回到满格蜂窝网跟上有线用户数一直挂着一条尾巴一天减几千户往下掉。这条尾巴的形状由入户线决定干线抢通之后剩下的是一家一户门口那段被树砸断、被杆子带倒的线只能上门一户一户接。灾害规模越大尾巴拖得越长。▲图注同一场灾害、同一份日报的三条恢复曲线。广播先回到满格有线用户数拖出一条长尾。有线的暴露面等于它的长度有线网络是链式的。信号从局端出来沿干线、支线、入户线一路往下分任何一级断开下游全部失去服务。它的暴露面等于它的长度而长度是功能所必需的——要通到每一户就得铺到每一户门口。它还依附在别的基础设施上。架空光缆挂在电杆上电杆倒了缆跟着走。东日本大震灾之后NTT东日本估算约6.5万根电杆流失沿海一带6300 km架空缆随之流失385栋通信楼功能停止按总务省全国口径那次约190万条固定电话回线不可用、约2.9万座移动基站停波。海啸带走的是线缆所依附的整套杆路和局所。修复还要人和路。2024年1月1日能登半岛地震之后多处山体滑坡把道路埋了光纤主干线和用户线断裂抢修得先开路、再立杆。广播是一点对多点。发射机和听众之间没有需要维护的中间环节空气不会被冲垮也不需要抢修。发射台是个点状目标防护它的办法也是点状的加固机房、备足燃料、留出上山的路。能登地震期间轮岛中继局靠持续补给燃料维持播出1月4日以后一共补了6次。▲图注链式网络的暴露面等于它的长度任何一级断开下游全部失去服务一点对多点的中间没有需要抢修的环节。同样的分层写在能登地震后的官方材料里。2024年3月5日总务省一份会议材料上的受灾图标注时点2月27日两行结论并排地上波电视、广播已恢复有线电视中心设施应急恢复完成。有线电视那一行后面跟着一串叉号珠洲市、轮岛市、能登町、七尾市的传输路上多处仍处于断开状态其中一处的注记是房屋倒塌造成的缆线断裂。中心机房修好了往用户家里去的那段还断着。移动侧四家运营商合计最多839座基站停波石川县占799座主因同样是停电长期化和滑坡造成的传输路断绝。中波台也会被淹但它有一条有线网没有的退路无线设施同样会倒。中波发射台需要大片平地和良好的地导电率选址天然倾向河口、海岸、盐碱滩涂正是海啸和洪水最先到达的地方——日本震后的检讨材料写明过这一点民营AM电台的送信所需要广大用地大多设在平野部靠海或靠河的很多。飓风海伦也确实打掉了40座AM和FM。2017年9月的玛丽亚飓风更极端。9月23日的日报显示波多黎各全岛95.6%的基站停服78个市镇里有48个是100%停服电网几乎全毁广播这边也垮了大半。撑下来的是WAPA的AM广播网24小时播路况、寻人和救援点位成为当时很多居民唯一的信息来源。更早的卡特里娜也是这样新奥尔良全城唯一还在播的870 kHz的WWL靠一台天然气发电机跑了将近一个月。会被淹会因为燃料烧完而停播这些都发生过。恢复的条件不一样一座发射台等的是一车油和一条能开进去的路一张有线网等的是把断掉的每一公里重新接上。发射台还有一条有线网没有的退路。中波靠地波传播覆盖半径两百公里量级台被淹了这一片就黑了短波靠电离层反射F2层单跳落地在1000到4000 km之间几千公里外的一台发射机可以把信号直接送进灾区中间不需要灾区幸存任何设施不需要塔不需要电不需要人。有线网没有这条退路省外的机房不可能给灾区断掉的那截缆供上信号它的备份只能是另一条铺到同一个地方的线。短波的代价在频率。电离层随昼夜、季节和太阳活动变化能用的最高频率跟着变要维持全天可听得备几个频率轮换着用还得提前在国际协调机制里登记太阳耀斑引发的突然衰落会让向阳面停上几十分钟到几小时。距离近了反而不好办——地波覆盖之外、第一跳天波落地之前有一圈跳跃盲区从邻省打可能正好落在盲区里从数千公里外打反倒稳。灾后能新开一座电台新拉不出一张有线网东日本大震灾之后24个市町村开设了临时灾害广播电台用FM播避难所位置、供水点、物资发放和寻人信息最后一座关闭是在2018年3月31日前后办了七年。开一座临时FM台需要的东西不多一台发射机、一副天线、一台油机、一间能坐下几个人的屋子加一纸临时许可几天之内可以开播。灾后重新拉起一张有线网做不到这件事它的成本和工期都在线上线要一米一米铺过去。接收端的差别同样明显。有线电视要机顶盒加电视机宽带要光猫和路由器都吃220 V市电收音机是两节干电池或者一个手摇发电柄。大范围停电之后家里还能出声的设备通常只剩这一件。发射端的能力和接收端的保有量是两件事汶川地震后17万台收音机发到救灾部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另捐1万台进灾区东日本大震灾后总务省调拨1万台便携收音机靠的都是灾后临时调拨。短波尤其吃这一条家里那台收音机收不收短波决定了几千公里外那台发射机对它有没有意义。▲图注日本大震灾后开设的临时灾害广播电台一台发射机、一副天线、一间屋子几天之内可以开播。留多少冗余是在没有台风的日子里定的这些记录撑不起无线的生命是无限的这么大的话。灾害里没有一样东西打不倒中波台会被淹发射机会因为油烧完停播广播占的便宜只在于倒得少、修得快以及还留着一条几千公里外的退路。规律本身并不新鲜几十年的灾后报告都这么写。难处在于冗余的价值只有在极端条件下才被称量而决定留多少冗余的选择全部是在没有台风、没有地震的日子里做出来的。一个地方的应急信息体系能不能在断电断网的那几个小时里出声取决于它在此前十年里为那几个小时保留了什么。参考资料海南省人民政府网《各通信企业快速响应火速派援进行通信抢修工作》2024年9月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Communications Status Report for Areas Impacted by Hurricane Helene2024年10月1日、10月19日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Communications Status Report for Areas Impacted by Hurricane Maria2017年9月23日総務省《令和6年能登半島地震における放送分野の状況》2024年3月5日総務省《平成23年版 情報通信白書》第1部東日本大震災における情報通信の状況NTT東日本《通信サービスと応急復旧のあゆみ》総務省東北総合通信局《東日本大震災に際し開設された臨時災害放送局FM放送の状況》Radio WorldSpecial Report: When Disaster Hit, They Kept WWL on the A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