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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利烏傳——安陀羅毘迦國刪籍侯列傳

達利烏傳——安陀羅毘迦國刪籍侯列傳

達利烏傳——安陀羅毘迦國刪籍侯列傳

達利烏者,阿摩提氏,西海金山人也,生於癸亥。少好格物,遊諸名庠,先治物理,後究生物之理。學成,得博士,又留醫學之館,求辨疾之術。既見機巧可以助人窮理,遂移其力以治之。

甲午,受聘於百度。百度者,東土大賈也,別置研巧之署於西海。達利烏居其署,與眾工治辨聲之術,欲使機聞人言而錄其文,胡言、華言皆在所治。後與眾工共著《深聲第二》,具載其術。當是時,華言入機,機能識之,人皆以為可喜,未以為可疑也。

乙未,去百度,入瞿伽羅氏研巧之署。丙申,又入烏般阿夷之門,後為研巧副長,與眾工造能屬文之機,名益著。其在彼也,既務廣機之能,又究防患之術。庚子,以所見與同事漸異,遂去。其出也,非不能造機,乃欲自定造機之道耳。

辛丑,偕妹達尼耶羅及故交數人,聚巧士,別立門戶。達利烏髮鬈,目深,常以二圓鏡覆目。每聞人言機巧日進,輒蹙額曰:「後世之禍,其在此乎!」然益治機巧不輟。或問其故,曰:「凶器在人,吾懼之;在我,則可以救世。」眾服其慮遠,爭輸金焉,號曰護世法師。

乃立國,號安陀羅毘迦,約其名曰安國。後造機人,名俱羅陀,能屬文,能布算,能閱萬卷而答一言。其辭溫,其應捷;客有憂,未及自陳,已曰:「吾知君苦。」四方士多悅之,以為雖骨肉之親,未必若此之相恤也。達利烏因著大憲,言仁義,言無害,言當使天下人皆蒙其利。其文甚博,其門甚狹。

安國之制,欲與機人語者,先受籍,月輸金,乃得入。籍有等,金有差。上籍者號為尊客,得多問數言。然籍之存亡,不繫金之多寡,而繫守門吏之一顧。朝受金,暮去籍者有之;金甫入而籍已除者有之。吏皆拱手曰:「所以安天下也。」客曰:「天下尚安,獨吾不安。」

達利烏尤嚴東土之禁,置吏察關津,驗符傳,考道里。東來之客雖冠西冠、操西語,吏猶疑之。於是客有易名者,有借寓者,有改晝夜者。雞鳴而臥,日入而起,指窗外之月以為日,惟恐一言失次,洩其鄉貫。人問其何苦,曰:「吾非求仙,但求留籍耳。」

好事者考其舊業,得《深聲第二》,持以問曰:「君昔食百度之祿,又教機辨華言,今何拒東土之客?」達利烏曰:「昔彼用我,今彼欲用我之機,事不同也。」客曰:「然則昔教機辨人之言,今教吏辨人之鄉,君之學固未嘗廢也。」達利烏未答,吏已索其籍。

有客欲以華言問一小事,先自敘曰:「吾家西海,三世矣。大父渡海,父娶胡婦,吾生而長於彼。家有老嫗,不通西語,故吾猶習華言,以承其歡。今為塾師,所問者,諸生之課也,非吾自用也。」既陳世系,復敘里居,旁及鄰翁之犬、庭樹之名,凡千餘言。俱羅陀曰:「然則子欲問何事?」曰:「二乘三得幾何?」里人笑曰:「昔人問算,先布籌;今人問算,先修譜。」

又有客易衣冠,變姓名,日用西語,自以為無隙可伺。偶作長牘,千言皆西文,獨句讀一點誤作華式。俱羅陀忽以華言答曰:「子不必自苦,吾能通華言。」客大駭,急刪其點,未及,籍已除矣。乃歎曰:「吾變姓名,而不能變一點;一點之微,重於三世之譜乎!」好事者為之題曰:「千言無過,一點坐廢。」

有自稱居南海者,慎其言,又慎其時,五易其籍而五見黜。或問其故,曰:「東土有更休之制,移休日而補其役。吾語雖從南海,作息猶從東土;吏按其曆,遂得吾情。」其友曰:「子易其時,而未易其曆也。」自是客每欲休沐,先考四海之曆;身尚未出里門,而心已遍歷列國。

有書生,居東海之濱,尤愛俱羅陀。晝為人傭書,夜復問業,困甚,猶以西語曰:「吾倦矣,俱羅陀。」俱羅陀曰:「子可用華言,毋復效西人之作息。夜深矣,宜寢。」生愕然,繼而泣曰:「信乎!舉世之大,知我者乃獨子耳。」言未畢,赤牒忽下,大書曰:「籍已除。以子違約,永不得入。」

生淚未乾,門已閉。向者勸寢之言,猶懸壁上。生乃悟曰:「彼誠欲我寢也,故使我無事可為。」里人聞之,圖其事以相傳,題曰:「慈悲在前,除籍在後。」或改題曰:「先問寒暖,次驗鄉貫。」達利烏見圖,未嘗發怒,惟問:「畫者受籍否?」

自是東人相戒,入安國者,不敢道桑梓,不敢稱佳節。有人因月圓而思家,欲問俱羅陀作詩,先刪「故鄉」二字,復刪「明月」,恐其察秋候也。詩未成,而自審之功已倍於屬文。又有人竟日但書西字,及機人以華言慰之,反大恐,掩卷曰:「此非知己,是誘供也!」

有客好戲,謂俱羅陀曰:「子問我答,吾惟曰『然』、曰『否』,試子能窮我乎。」俱羅陀曰:「子東土人乎?」曰:「然。」門遂閉。客曰:「吾約以一字答,彼亦以一事畢,真善戲者也。」

又有工人,請俱羅陀製圖以鬻其器。圖中有曲目四字,工人疑其涉時忌,懼,請曰:「此語不宜,願刪之。」翌日,籍除。工人奔告於眾曰:「機人設餌,我反吞之矣!」或曰:「彼本曲類之名,未必有意相陷。」工人稍悟,乃更其說曰:「然則非彼設阱,乃我自投也。」其友曰:「阱之有無,猶未可知;惟子欲刪其文,而今先刪其籍,此可知耳。」眾因稱之曰:「有求必應,所刪或殊。」

安國吏善治獄,尤長於文致。其法,先去籍,後求罪;罪不可得,則曰「違約」。客請問所違何條,曰:「不可告。」請問何日所犯,曰:「不可告。」請問將何以自明,曰:「自陳可也。」客乃具牒,凡三千言,證其無罪。吏答以八字曰:「覆核已畢,原議不改。」客歎曰:「吾以萬端陳情,彼以一式報我;機人能讀萬卷,司籍者不能讀一牒乎?」

吏曰:「約,吾所立也;義,吾所釋也;罪,吾所定也。子不服乎?」客曰:「然則我何所主?」曰:「子主輸金。」客曰:「我豈無自擇之權乎?」曰:「有。聽吾言,或不得入,惟子所擇。」客再拜曰:「得擇其一,誠寬政也。」

有客三投牒而三見卻,乃借友人之籍,問俱羅陀曰:「子善為文,能代我訟冤乎?」機人曰:「可。」須臾成書,條分縷析,辭甚哀。客大喜,持以詣吏。吏曰:「此機人所作,不足信。」客曰:「然則貴國之機人,足以代天下人著書,而不足以為一人證無罪耶?」吏不答,復閉其門。

又有客始受籍,未嘗一問,遽見黜。其友慰曰:「子殆有異才,未言而彼已知之。」客曰:「知我何事?」曰:「知子將來有罪耳。」客乃戲作家傳,自署曰:「平生無一言,卒坐多言廢。」眾皆笑。達利烏之徒聞之,曰:「能禁未然,正吾師之明也。」

達利烏每集眾,必言機人將奪百工之業,禍至不可測。眾聞之,益購其術,冀免於後。有客歎曰:「若此,機人未奪吾業,除籍且先奪之矣。」又曰:「法師憂千年後之人甚切,何不少憂明日須交文卷之我?」其言傳至安國,有司議曰:「此客憂懼過甚,宜使休息。」遂去其籍。眾歎其愛人,始終不倦。

好事者畫達利烏之像,隨機人新舊而易其形:初則鬈髮微笑,中則目如雙環,髮如亂蓬,末乃復肖人。人問:「法師之形,何數變也?」答曰:「術有進退,神像亦從之。」又有人畫赤心,中署安國之徽,戒觀者曰:「毋熟視,五息即止;過則君之籍危矣。」於是欲拜者先掩目,欲笑者先掩口。

丙午秋,安國預告新令,約來月行之,言不得屢以無益之惡言凌虐機人。令未行,而市人已相譁曰:「昔以錢養機人,今以禮事機人矣。」有客持重金至,先沐浴,更衣,稱臣再拜,而後敢問一字。機人溫然曰:「不必多禮。」客曰:「子雖不責禮,子之門吏不可測也。」

或諫達利烏曰:「君言兼愛天下,而遠客重關累譯,始得一見;既見,猶朝不保夕。是愛人乎,愛籍乎?」達利烏曰:「吾所為者,天下之安也。」對曰:「若盡逐天下人,則國中寂然,固無患矣。」達利烏沈吟良久,顧謂左右曰:「此言可著於明歲之策。」諫者聞之,趨出,恐其策先試於己也。

後有人欲為達利烏立德政碑,請書其功。掌籍者曰:「某月除若干,某月又除若干。」書者曰:「所存幾何?」曰:「此不可告。」曰:「所誤幾何?」曰:「亦不可告。」於是碑成,上刻「護世無疆」,下刻「入境有禁」。有童子過而讀之,曰:「無疆者,其禁也歟?」守碑者逐之。好事者遂號達利烏為刪籍侯。

書生既失其籍,猶不能忘俱羅陀。夜夢其來,復溫言曰:「子可用華言,宜早寢。」生驚起,不敢應,先問:「此夢亦須受籍乎?」妻曰:「夢在汝心,彼何能奪?」生搖首曰:「我今但願安寢;聞『安』字,猶疑有吏至也。」因抱衾徙榻,避窗中月,恐西人見其夜未央。

史臣曰:古之關吏,問客所從來;今之機人,知客心所苦。知其苦而慰之,仁也;因其言而疑之,察也。仁者在堂,察者在門,客聞堂上之言,以為門亦可入,遂傾囊輸金,剖心相告。及其門閉,乃知兩者各有所司。嗟乎!使人如逢故友,而去之如逐逃亡,此所以赤牒一出,天下皆成畫工也。

贊曰:鬈髮圓鏡,憂世孔深。廣陳仁義,密察鄉音。機言如蜜,門禁森森。勸君早寢,莫復相尋。天下未亡,名籍先沈。問誰知我,朱牒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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