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关系为经纬:网络空间的地形学 文章来源于盛邦安全太湖实验室公众号我们习惯用一串 IP 地址来指认一台机器在网络中的位置。这串数字看上去与经纬度并无二致它像一个门牌号把设备钉在某个坐标上。顺着这个类比往下想网络空间便成了一只预先造好的巨大容器——空间在先、事物在后的盒子。无数地址如同盒中格子每台设备被分派进各自的格子各安其位。这幅图景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们几乎从不追问它是否成立。本文要论证的恰恰是它不成立。在网络空间里并不存在一只事先备好的容器一个事物之所以占据某个位置并非因为它被放入了空间中的某处而是因为它与别的事物之间维系着某种确定的连接关系。位置不是被给予的而是由关系定义出来的。这一判断可以浓缩为两句彼此嵌套的话空间由关系定义而网络空间则由网络连接关系定义。一、门牌号的错觉要看清这一点先得把名字和位置这两样常被混为一谈的东西分开。IP 地址是一个名字而非一个地点。它如同身份证号用于指认与区分却并不告知你这台机器身处何方。这一点在网络中体现得格外彻底两个数值上仅差一位的地址其对应的机器可能相隔极远报文往返须经大洋两岸的层层转发而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地址也许彼此只有一跳之遥。地理上的邻近与网络中的邻近是两回事数字上的接续与拓扑上的相邻更是两回事。一旦承认名字不等于位置网络空间是一只装满编号格子的盒子这个直觉便开始松动。可要真正拆掉这只盒子还须回到一个更古老、也更根本的问题空间本身究竟是什么二、空间即关系一场三百年的争论围绕空间是什么牛顿与莱布尼茨曾有过一场深刻的争论其分歧至今仍在物理学与哲学中回响。牛顿主张一种绝对空间。空间是一个自足的舞台先于其中的一切事物而存在纵使宇宙空无一物这舞台依旧铺展在那里静默、恒定、独立。事物在其中运动如同演员在既定的舞台上走位。这是一种实体论的空间观空间是一种自立自存的实体。莱布尼茨反对这一图景。在他看来空间并非某种独立的实体而是共存事物之间的秩序——是同时存在的诸多事物彼此排布的方式。要害在于关系在先。先有相互关联的一群事物方才谈得上它们之间的远近、内外、先后。空间不是容纳关系的容器空间就是关系的秩序本身。他为此给出了一个锋利的论证。设想真有一个与其中事物毫不相干的绝对空间那么把整个宇宙在这空间里作一次整体的平移——挪动一整段距离——将不会带来任何可觉察的差别一切事物之间的相对关系纹丝未动。既然两种情形在经验上无从分辨那么区分它们的那个绝对位置便是多余的虚设。莱布尼茨据此动用了两条原理其一充足理由律——凡事必有其所以然而上帝为何把宇宙安置在此处而非彼处这个问题在无从分辨的两种情形之间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其二不可分辨者的同一——若两种状态在一切方面皆无从区分它们便根本是同一种状态。结论是绝对空间与绝对位置并不真实真实的只有事物之间那一套相对的关系构型。有意思的是三百年后的物理学反而朝莱布尼茨的方向漂移了。在广义相对论中时空不再是一块预先铺好、被动承载物质的固定背景。爱因斯坦本人曾被一个被后世称为洞论证的思路困扰如果时空中的点在承载引力场之前就已各自拥有身份那么这套理论将陷入一种古怪的不确定——同一组物理条件竟可对应多个彼此无法区分的解。走出困境的代价是承认唯有关系性的结构才是物理上真实的时空的点并不先于其上的场与关系而拥有身份。无论人们对其最终解释如何争论一个趋势是清楚的物理学中结构愈发被视为根本而那只容器则不断隐退。当代科学哲学里的结构实在论更把这一直觉推到底真正基本的是事物之间的关系关系背后的那个东西要么是派生的要么根本可以省去。就物理空间而言这仍是一桩悬而未决的公案——因为那里毕竟还有一块可供争论的时空流形。而网络空间的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它连这块可供争论的流形都没有。三、连接定义位置网络空间的本性物理空间的关系论之所以始终只是一个假说是因为总还剩下一个候选的容器让人争执不下。网络空间取消了这个候选。在网络之下并不存在一个预先铺好的底层空间。若把所有连接尽数抽去你并不会得到一片空荡荡的网络空间而是什么也得不到——节点连同它们的位置一并归于乌有。这里没有一张先在的画布等着被填满说到底那张由节点与连接构成的图本身就是空间。图并非置身于空间之内图本身即是空间。于是对物理空间尚属假说的那个论断对网络空间却是一桩构成性的事实网络空间由网络连接关系定义。所谓某物在网络空间中的位置其全部内容就写在它的连接方式里——它与谁相连、隔着几层、经由哪些路径被触及。这里衡量远近的尺度根本不是几何距离而是拓扑起作用的不是坐标相差多少而是谁与谁邻接、谁经由谁方能抵达谁。这就带来一个乍看奇异、细想却顺理成章的推论若切断一个节点的全部连接它不会退回容器的某个角落、老实待在所谓原点而是彻底失去位置本身。它不再位于网络空间的任何地方——因为已没有任何关系将它安置于某处。在网络空间中拥有位置与拥有关系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这也意味着任何一张诚实的网络空间地图都不能把网络往一张外部的底图上去贴而只能让位置从关系本身里生长出来——这一点留到最后再谈。四、没有孤岛当节点本身即是关系照这个逻辑往下走网络空间中便不存在真正孤立、凭自身即可成立的事物。每一样存在都经由连接与他者共享着某种共有的部分并借连接传递信息、施加影响。它能收到什么、能发出什么皆发生于这张彼此嵌套的关系之网中无一例外。而更深一层看节点与关系之间的界线本就并不分明。设想相隔十几跳的两个节点其间那一长串首尾相接的转发环节作为一个整体本身即构成一种关系——它正是把两端联结起来的那条通路。而组成这条通路的每一环单独审视又都是一个节点。于是同一个事物因视角不同而具不同身份就其自身而言它是一个物就它所联结的两端而言它是一段关系。在网络空间里物与关系并非判然两分的两类存在而是同一张网在不同尺度上呈现的两副面孔。五、坚硬的事件关系之网中的实在行文至此也许有人会心生疑虑倘若一切皆是关系是否意味着网络空间中并无任何实在之物触目所及尽是相互定义、彼此牵扯的幻影情形恰恰相反。要说清这一点需要另一位思想家补上关键的一环——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开篇即立下一个不同寻常的判断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世界并非由一件件东西堆叠而成而是由一桩桩如此这般发生之事构成。更为要紧的是这些最基本的事实——他称之为原子事实——彼此独立由其中一桩的成立与否无法在逻辑上推断另一桩的成立与否。每一桩基本事实都独自成立。把这一层叠加于前述图景之上网络空间便获得了它坚实的地基。其结构是关系性的——谁居何位、谁能影响谁皆由整张网络所决定然而落到每一个当下发生的具体事件之上这个数据包确已抵达、那个节点此刻确处于某种状态、某次连接确已造成某个后果——它就是硬邦邦地发生了是一桩独立成立、不容置疑的原子事实并不因他者如何看待、如何连接而有丝毫更改。于是这并非一幅万物皆虚的图景而是一种精微的双重结构位置与影响的框架是关系性的而框架之中真实上演的每一桩事件则是实在而独立的。虚者是坐标实者是发生。关系决定了什么能够发生、以何种方式发生可一旦发生它便是一件谁也无法抵赖的事实。六、身份与位置你是谁只在于你与他者之异那么回到最根本的追问网络空间中的一个节点究竟是什么这里的主张略显激进它的全部内容仅在于它与其他事物的同与异除此之外别无一物。它并不藏有某种深处的内在本质静候发掘它之所是恰恰等于它作为一个可被分辨的身份如何区别于网络中所有其余的身份。这与前文那条不可分辨者的同一原理一脉相承若两个事物在一切性质上完全一致它们其实就是同一个事物反过来两个事物之所以为二正因它们必在某处相异。移置于网络空间这一原理几乎是字面成立的——一个节点就是它所持有的那一份同一性标识它凭此标识参与作用凭此标识区别于他者此外别无剩余。不过这里务须分清两件极易混淆之事位置与身份。二者虽相辅相成却各司其职。位置由连接关系所决定它主管的是——什么将抵达你以及你能影响到谁它回答的是你处于关系之网的何处。身份则是你所持有的那份同一性标识它主管的是另一重问题——某个特定的关系究竟能否成立它回答的是你是谁。一个例子足以见其分野一段加密的信息之所以能送抵你面前凭的是你的位置——你恰处于那条路径之上连接将密文一路带到你的门前然而这段密文能否被真正读取凭的却是你的身份——唯有正确的密钥方能将其解开。位置负责把信送到门口身份决定门是否为它而开。抵达是一回事读懂是另一回事前者取决于你在网中所处之位后者取决于你究竟是谁。二者共同界定了一个事物在网络空间中能够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而它们各自的根据归根到底仍是关系——一为处于关系网中的位置一为能否与他者缔结特定关系的资格。七、结语一张从关系里生长的地图如果网络空间当真是这样一张纯由关系织就的网那么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便浮现出来我们该如何为它绘制一张地图以往的做法多半是替它借来一只外部的容器或将网络设施标注于一张世界地图之上令网络空间依附于地理坐标之中或按地址编号铺成一张规整的网格让每个编号对号入座。这些画法固然直观却都在悄然之间预设了一个网络空间本不具备的底图——把关系性的存在强行安置进物理的或数字的格子里。这恰是本文自始反对的那种容器思路它先假定了一片空间再把网络塞进去。倘若位置本就纯然源自关系那么一张诚实的网络空间地图便只能反其道而行不预设任何画布而让每一处方位、每一重毗邻都自连接关系本身生长出来。这正是我们正在尝试的事——仅凭网络之间真实的连接关系去绘制一幅地图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是被事先给定的。每一处所在、每一重相邻皆只由一件事所决定谁与谁相连。最终显现的那片地形看似自有其疆域与轮廓却没有一寸被安放于既定的格子之上整幅图景不过是关系自行凝结的结果。在这里空间不再先于关系而存在位置也不再先于连接而给定关系先于位置而连接即是空间。原文链接